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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之歌(长诗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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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作家》杂志2011年第5期

 

影子之歌

(长诗节选)

小海

 

影子在向地下生长

影子是附着于我们身上的祖先

影子是肉身的盔甲

影子是当面的背叛

影子是注定了成为乞丐的国王

影子是一辈子受恶鬼缠身的人生

影子是热恋、嫉妒中一生的奴仆

影子是深沉的幽灵之谷

影子是已发生世界的横笛,尖锐地延伸

影子的影子,喜欢做女孩和男孩的父亲

注定的不期而遇,噢,父亲,一切父性之母

 

小时候,

我常常在院子里踩我的影子,

兴奋得大喊大叫。

我对影子感到惊奇,

好像是我一个并不存在的同胞弟兄似的。

 

在异地老去后的晚年,

影子像一条易主之犬,

又认出了旧时的小主人,

泪水涟涟,失魂落魄。

 

影子会让头发、衣服上长出一层细绒毛,手一摸就变了水。

夜里开着窗,影子从夜里、从外面钻进来,挤进这间房子,轻轻落在昏睡中的家具、书籍和衣服上,尤其是上衣领子,似乎就挂在外面的树枝上,却又全然不知,只是稍微沉了一点点,全因笼罩冷涩发白的气息,像被两只夜枭蹬踩过一样,留下可资证明的羽毛。抹去额前露水的时刻,我们明明就是属于夜晚的一部分。

你想起关窗,可跳起的朝阳开始“咚咚咚”敲着窗玻璃。是的,在早晨关上吧,破旧的铁钳忘记在窗台上,遗落的草籽一会儿飞入头发似的蓬乱灌木丛。我希望那只大鸟儿还在,它肯定飞去了。它昨夜栖身的灌木在哪儿,谁知道呢?

影子就像何仙姑手上的神奇莲花,包裹住整个春天的城市和郊区,也包括丛丛荒凉的灌木和大鸟,而常人是无法透视到的。

起雾的夜晚,你也许会梦到八仙之一的何仙姑披挂绿荔枝给你送来大团大团的羊毛,挂满家前屋后的树上,好多啊,它们丝丝缕缕的,还在不断翻滚着涌来,只有在早晨,高空中的长风和太阳四散的热力才会涤荡这一切,托起青翠的山峦,就像洪水送来的孩子,像洗过牛奶一样清亮,站在身后的窗台边上。

影子像雾,结成小球状的水滴后,需要尽快用清水擦干净,酸雾留在脸颊上,皮肤会像刀片划过那样灼痛,像硫酸,只不过被稀释过,风吹上去就干了,像铁丝嵌入了皮肤,留下硬朗的皱纹。

 

树影离我的脚尖

仅仅一米

它铺开的时候还很冷

投射得那么远

像一根硕大的钓鱼线

拂动和变得微弱

也是由于阳光的手指

 

我趁早经过的时候

小树林还黑糊糊一片

返回时,它硬梆梆

地上燃尽的草绳灰

已像利刃刀鞘

 

正午,反向倒下的树影弹回

迅速焦化成脚下的

一只乌鸦,背着木炭

怎么振奋翅膀

也飞不上树梢

 

影子――我们有形的养分

连接天堂和地狱

你死后,夜降临

 

影子,我们的一部分思想

加固着大地

你起立的方式如此另类

你尖锐,你悲观,你觉悟,你本质

火石一样擦着大地表面

我们心灵四季的防护服

光明的核心价值和金字塔

――歌唱生命的金字塔

 

暮色中,冲山只是些朦胧的线条在雾气中摇晃,当一切皆不可见,色彩已被黑暗的夜晚吞噬,最后一切界限都不再存在,天地没有区别,整个太湖恢复到泰伯奔吴之前蛮荒时代的形态,宇宙混沌,江海横流,山岳无名。

“今晚吴国安稳无事了吧,伍子胥先生?”

可是,那孤独的漫游者向谁答复呢?

一群狐狸从山岭上跑过来撕扯他的裤脚,他惊恐万状,狐狸瞬间变成了人,畜生修炼成人,这咄咄怪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催命的江涛正在澎湃,狐狸们顿时遁入远山。

吴王和西施安居于湖山之中。

“大王喜欢在黑暗中沉思吗?”

“我喜欢人山人海,不太喜欢明月桂花和菜园的粪臭!”

宫殿中的钟声提前敲响,沉闷,像患了流感。

素不相识的人在一起,彼此搀扶、注目,令人想起死亡、广场,旗帜和干将。

流星的瀑布挂在梦中,更深处的黑暗像窟窿一样空洞,阴影只闪烁着黑洞鞭子一样的黑色光芒,却无法修复地球生物的创痛。

车水马龙的街巷和天上涌动的白云都令西施心驰神往,天上和地下互相信赖,彼此延伸,就像人间的泪水和欢歌。

 

影子,既无名姓,也无面孔

像无声的节拍

追击着歌声

棱角磨得光润轻薄

黑暗披风

呼啸?好吧

你见到大海了

大海的温床和衣柜

压在身下

打开吧,影子

这世界的最后一堵墙

重新立起的大鸟

送葬队伍里的一只银铃

只有它自己知道

为什么惧怕

只有它自己知道

我们不知道

 

跳蚤在流浪狗身上

 

影子用士兵的脚走向坟墓

 

影子需要被当作一件乐器来对待

影子需要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乐队来对待

影子需要被当作壮阔宏大的细节来对待

 

影子总像蹲伏我们身后的背包

黑暗中热乎乎的动物

或者我们随身携带的

一条生命通道

真正的黑夜来临时

它会逃走

让我们的躯体失去庇护

只剩下重量

它会残害我们

它会带着晨曦的气息

风一样,从树林中

骑在马背上回来

像一位没有身体的兄弟

癫狂和理性

反复折磨脚尖那共有的罗盘

(一个舞者,沉沦、流逝的爱物)

 

影子是从雾里面钻出来的人、仙人,头发、眉毛、胡须都白了。

雾退却,他们过来,腾云驾雾的人不是在梦里,而是会在太阳下消失,因为他们有了影子,他们就从地上的影子里消失,像泼树根的水,从地上的小圈子中遁去。田园和村庄的人像坟墓地里的鸟儿――乌鸦一样消失,会嘶哑地叫的已经是它们的下一代,你知道吃着地里面土疙瘩的蚯蚓,倒立着回到地下,自认为是土地上的主人的也大体上都这样。

是的,老头儿们总是先驼了背,然后呢,一个跟头就跌没了,算是翻过最后一道坎儿。谁让他们背上的坟包早已成熟?随后家前屋后肿出一个坟包,自家的狗当然还认识,表示一天结束的黑暗笼罩下来后,入睡前习惯用爪子刨几下,向坟包的老主人吠叫两声,算是尽了问候的职责,再放心溜进门躺倒进狗窝。

雾通常是五更天之前降临。这时分,公鸡不打鸣,母鸡不下蛋,猪趴在狗身上打呼噜。

在雾中走路,前一个时序,蛇们从雾的胳肢窝里启动,沙沙响;后一个时序,不断踩到蛇,深一脚浅一脚,发出啪啪的响声,被踩的蛇甩动尾巴打在路面上,直直的像枕木,或者云梯一样送你推开雾走下去,再走下去,一个村子的人,喝醉了喜酒劫持了万有引力似的飘浮起来,轻盈得像春风里的燕子们。

蛇消失,雾融入大地。雾给村庄砌的土地庙看上去巍峨高大、结结实实,夜晚却还在不断加固它,塑像也在村子工匠们手下快脱手完工,等待朱漆点睛。可是太阳一出来,河谷连同无边的阡陌上,雾说散说散,怎么留也留不住了,土地庙也就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刮风了,风翻卷起枯黄的草籽,混同了沙石,像风筝落地那样扑腾着,外围的叶片也被鼓动起来,一轮一轮的风车转动了,先作宝塔状的旋转上升,风力变化后,慢慢收缩,随后无力地塌陷下去,内部呈漏斗状,葡伏在河滩上,像雾遗留下来的孤儿。

待我们恢复听觉后,才知道,大雾里面其实什么也听不到,你所能听到的是来自另一面的。就像你立在岸边听不见河床上鱼群的声音,而河底黑鱼群倒是把我们的点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老辈人说,黑鱼的后代是要成精的。一个背着黑筐的黑脸膛外乡人孤身一人在大雾后出现在村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它掌握村庄一切的秘密,他的微笑里就写着呢,何况他满身都有河底的腥气,甚至支椤的耳朵上还夹着一支水中拔起的芦笛。

 

十一

阴影,像聚集着一群雨水的幽灵

盲目、原始、乱窜

谁归类为诗人,幻影似地在我们眼前飞奔

远处的树露出黑糊糊的形状

在热腾腾、白乎乎的天空作微妙的操纵与争斗

 

十二

知道你自己,或者成为你自己,

知道何时何地出现以及如何出没

――是值得尊敬的

就像狮子、大象和眼镜蛇

影子重叠着,显得更高大凶猛

而影子是一种未来的结构式

――后台处理方式。

 

十三

刚刚开始学写诗的时候,

光明、黑暗,白昼、夜晚

这两组词汇几乎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阴影、影子是时常要蹦出的主题词。

我给陈敬容先生寄去了

厚厚一沓子的“光明和阴影之歌”,

一个月后,先生回信到了:

“――习作璧还――你只写出了两行,

我在你原稿上用红笔划了波浪线的――。”

 

“为了不让乌鸦们飞出来,

大地上布满黑色的绞架。”

就在上面这两行诗的下面,

我找到了那几道鲜艳的波浪线,

一颗少年的心就在这红色的五线谱上跳荡不已。

 

十四

影子扑腾着,横冲直撞,

像从坟墓中飞出来的蝙蝠。

 

影子喜欢在空地上玩耍,

玩躲藏和失踪的游戏;

影子喜欢拿意外事故

和突然中止的生命作交易。

 

世界被倒(清)空后,

影子仍然在飞翔。

 

 

十五

影子伪装成一页纸,有时候像实验室的灯光打出的长方形,它飘浮,梦境般走动在观众中间,魔术样牵动你,中邪了似的。

两页灰白的影子相交叉就是迷宫,墙壁,洁净,有阳光的体积和你的喜悦。你会相信,一页白纸(影子)上有灵魂出没,当你握笔相约,请务必慎之又慎。说它庄严,它公正地摊开在你面前,干燥,包容,有弹性。它像风暴,进入你们的身体,插入大地,挡也挡不住。敬惜字纸,像爱惜皮肤――影子。

不要把它做成纸杯,从你的嘴唇边拿走,折面纸鸢。

不要在纸张(影子)上爬行,制造魔力。它记录的可能是它不能保护的,终止于纸张上的瘟疫。

哦,请把放弃王权的诏书公之于众而不是尘封于地宫的铁匣中。

 

十六

影子让男人们穿越海洋和沙漠,

让女人们去炸毁文明遗址、图书馆和镜子

影子像倾倒浓烈的美酒一样,

在地上修建华丽的公寓,

像初升的阳光削去后又重新长出的四肢

――令人激动的躯体,

永远是影子的建筑,

永远像一根命运的缰绳

 

影子寻找一颗流浪的心。

 

十七

影子令人想起极地(南极或北极)

――冒险者保存完好的尸体

终年不化的冰山、雪原和北极熊

(影子们不到的地方)

――好像世界又在降雪。

 

十八

一个白人孩子

和一个黑人孩子

在阳光下跳舞

一个黑人孩子

和一个白人孩子

在星光下跳舞

探照灯和反光镜

两个投影:白和黑

当我发现白人孩子

就知道黑人孩子还在旋转

当我看到黑人孩子

就知道白人孩子正在跳跃

白昼和黑夜,不断

向着对方坍塌和转化

他看不见你这是事实

不能证明只因我已失明

 

十九

在云朵的摇篮里

麦子在牧草中发酵

酒打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太阳的复眼里

酒啊,像痛苦常新

朦胧黑暗中,烈酒解痴心

 

灯火通明的狂欢广场

像无垠宇宙中的一块透明冰山

喧闹之声使它漂浮升空

像一座昏昏欲睡的教堂

上帝不住里面,欢乐正确无误

痛苦却欠下一笔债务

“都是一群脆弱的男人”

(影子说)

 

二十

牛郎和织女的哀恸感天动地

他们在人间的时日很短

织机声起,牛鸣狗吠

下界鬼影幢幢

一派模糊、幽暗

大地上的动静

神秘而庄严

 

又踏上了相会的鹊桥

一对人间的好儿女啊

 

二十一

隐身在象牙之中

隐身在修女之中

隐身在石头的堡垒

隐身在上帝之吻中

隐身在阳台冬日水仙盆中

隐身在嗡嗡响的电线涟漪

隐身在江湖盗

隐身在鲨鱼和飞机之中

隐身在生锈铁钉中

废墟上清理出乌鸦

像幼小明亮的蚊子飞翔

“你怎么能睡在云里这么久”

“我需要一个朋友,我还在长”

 

二十二

在灰上撒灰

在灰烬里醒来

灰云边温暖的上弦月

没有脉搏的猫科动物

儿童的集市上,小帆船

漫步在摩天大楼之间

 

你可以自由选择

任何活着的人

风暴中的街道

处处有隐身的幽灵

和不相理睬的猫

尾巴竖着,指挥七月的潮汐

 

讨厌国境线

讨厌海关、安检、申报个人物品

你要远行的疆域比那广阔得多

从无阻拦,畅通无碍

死者的世界,未知的领域

天人的优游之地

无所不在的地方

这适合于你

从童年起你就清楚地知道

不为人知的旅行

忽然的失踪

有多重要

不是迷途

是自我消失

对你的心灵成长和保护有用

“我不想标新立异

我只想做我自己

许多次我修正我的目标

剔除包括教育、父母

外界强加的一切

不断确认真正的我

那很难,需要

不断革命,不断觉悟”

 

猫在监狱里,赞美耗子

窥视星空,找地址

哦,上帝

从前你们在花椒地里

是互相属于的

 

猫说我是个老实的动物

以铁石碎砖为血肉

在祭坛上练习全新的行走姿势

空闲时总在扑腾玩球

好像要解放编织的经纬

天空以印刷出来的空白

惊吓野鸟

饿慌了的神色

灰,就是一个合适的镜框

一路戴着面具从田野回家

 

宇宙是一个巨型男孩

 

二十五

考试月份以大团大团的阴影为标识。

广场上人头攒动,出现了一道道爱情问答题。

(阴影部分,加了粗线。)

 

你认为有爱情吗?你的一生中有过爱情吗?

你对爱情有怎么样的看法和期待?

你认为爱情和性欲可以明确区别吗?

爱情比性欲更高尚还是更肮脏?

爱情还是金钱更让你动心?前提是金钱并不肮脏。

爱情可以以灵魂的名义收回吗?

说出关于爱情的10个主题词。

说出摧毁爱情的5种方式。

说说你对爱情曾经犯下的5宗罪行,像对上帝那样忠实地回答。

简述权力在爱情中的作用,并结合自身实际经历阐述说明。

谢绝诗歌形式。

正确的答题请选择以阴影覆盖。

 

二十九

影子像幽灵出没,

准备烧烤灵魂。

 

求爱,反复求爱,

影子有新生的欲望。

 

影子在非洲,认为自己像上帝,不可击败。

日落时分,阴影的宫殿里,万物有柔软的腰腹。

影子们来了,时间向它们弯腰曲膝,成为顽石。

影子的锁链引着――。

 

三十

影子代表一种细微的笔触

他撕碎了又画,画了又撕碎

他画淋着的骑兵

画羞涩的睡莲

画蹲在码头上的钓鱼人

 

三十一

我的一段青年时期是住在火车站边的,

为了平复内心的燥热,

我散步到深夜空寂的站台,

我攀爬上呼啸到站的列车:

一车厢一车厢的影子,

向着未曾抵达的远方倾斜――,

那时候的我啊,

痴迷于古老的诗歌和艺术,

乞怜于埋在地下的影子――木乃伊,

让他们抖落泥土,亲近雨露阳光,

铁轨上,影子们翩翩起舞――。

 

三十二

影子有镜子的功能,照耀被禁锢的世界,打开内心的风景,带你到达光明之地。

女人们对着镜子时总喜欢喃喃自语,像蜘蛛正编织胶质的粘网,一转身,说的话就忘记得一干二净,可镜子(影子)却把这些话牢牢咽下了肚子。

请肃静――半夜,它又会吐露出来,像昙花夜深人静时开放了一样,在黑夜灿烂,有些类似人间的半神。我知道,最老最大的一只蜘蛛已经成仙,名字可能叫嫦娥。有些是白天苦苦寻觅的答案和谜底,有些是白天她们在镜子前抹掉的,最后一句是镜子表面起了波纹时说给自己的:“将女人们的眼泪统统交还给男人们吧,求你们了。”

蜘蛛是终结者。女人们知道:蜘蛛将阴影般的网结在笑纹和眼角,夜晚也一直在值班,从未懈怠。蜘蛛打败过武媚娘、慈禧太后,打败过埃及艳后克丽奥佩托拉七世,打败过好来坞明星梦露和赫本等等。蜘蛛是关于美丽的历史学教授。

女人们像影子,像嫦娥,在镜子里倒走。气恼的是,黑暗神秘而茫然,就是举着光源,它也会踢还你一半,另一半它用来果腹,唉,别人又能知晓点什么。它是铁石心肠的目击者,可逃离现场的时候比谁都快。它看见光明和黑暗丑恶的交媾,蓓蕾还没开放迅速枯萎,像无缘之花,无水之木,鸟群撞击你,像从月球上归来后疯了。

不要把镜子放在卧室,不要把镜子对着大门,不要对着镜子独自饮酒、流泪、扮鬼脸……,收回你的花束吧,收回你的脚步吧,影子的女儿,朝霞映照下你的发辫多么漂亮、迷人……

镜子啊,晨曦和晚霞有时何其相似,一样的迷濛、绚烂,夺人心魄。

镜子啊,你像年老的痴呆症患者,活到了这个境界,慢慢遗忘这个世界,最终连日夜厮守伴侣的名字都记不起了,陌生了,不知道了,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不认识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间一样。

镜子,你有所作为的后面是无边无垠的茫茫宇宙。

哦,是确证无疑的影子!

 

三十三

影子,失灵的变色龙一样,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或者变得太早了,

弄丢了自我,无法复原,

地上的死灵魂再也回不去了。

 

三十四

(阴影王子)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曹植(《神女赋》)

或远或近,或淡妆、或浓抹的阴影

不止在地上、脚下,还在顶上。

自胎儿就开始生长,至柔至软,

慢慢转黑转浓转密,变硬变粗,

直至披满头颅,再从头顶泻下,

在面颊和双肩上飘拂、闪烁、荡漾。

谁说阴影总在身后和背阴之地,

在人体隐蔽处藏着掖着的?

 

“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杂诗》其五),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野田黄雀行》)

曹植(192-232,字子建),一位古代的阴影王子,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遗情想像,顾望怀愁。”(《神女赋》)

追着风儿要求得一个究竟。

他终于悟得生死的一统疆界已远超父王的国度。

 

三十五

睡眠中醒来,

发现路是灰白的,

或多或少还是路

周围没有人迹,

结满蜘蛛

――叠叠的重影。

 

超市里出售袋装空气。

自闭和孤独的影子,

在啃吃石块、梦境和闪电,

还有你们。

 

三十六

睡眠属于阴影的部分。

睡眠像星空一样重要和神秘,星光代表睁着的眼睛在转动、在看,我们的睡眠越深沉越清澈,我们生命抵达的地方越辽阔、绵长。

我们物质和精神的能量决定时间是相对的,空间是沉积的,支撑着我们,可以有这样无垠、柔软、弯曲、弹性的广阔世界(我不说是母性的),一切都在内向旋转,人类的梦在回溯中,有更久远星空和凋零事物的气息,人类的双手像雪花般覆盖着梦,雪花将我们的星球刷成蓝色:梦蓝色――星光的鸟鸣禁锢的颜色――窗洞外的花粉、成熟的孢子囊飞散,从黑夜的温床,从大海的桅杆上――。

睡眠决定着阴影的部分。

 

三十七

影子说,

在确定的末日,

我们要加倍繁殖,

就像你们的词典――。

 

三十八

影子是最后的航天器。

每时每刻都穿着航天服的

男男女女满大街都是。

不懂宇宙说明书

时常盯着窗外掠过的发呆。

满山遍野运动场

鸟群以太阳沉没的方式打壁球,

鸟儿们会哭泣,

会像山冈的巨石阵一样崩溃

会呼唤启明星,

会寻找高大的投手,

弄得遍体鳞伤

 

三十九

我看见影子砸死了

一只鸟、一匹马、一头象

6500万年前的一群恐龙。

影子横躺在母亲河上,

疏浚着两河流域人类文明的两胁。

影子是大地织布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毛线,

符合我们审美的衣料,也是出乎意料的裹尸布。

影子是普世价值的雏形更完满的表达,是事物获得的新维度。

影子亡命徒一般朝着岩石、土地和深海不断渗透、掘进,

像岩浆一样浓稠、炽热、激越而又缠绵、温驯、认命。

 

四十

已经整整69个小时了,太阳仍然在天空中高悬着,一点也没有西沉的意思。人们不停地低头在地上看看自己的影子,希望它移动拉长,但一点迹向也没有,阴影仍然葡伏于脚跟,69个小时过去了,阴影还是只有巴掌大,像只忠实的小狗粘在脚边一动也不肯动,踢也没用。有一位老人恍然记起,东方古国有记载说天上曾有九只太阳,难道现在是九只太阳的时代又来临了吗?这一只太阳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余的八只太阳,照此推算,太阳还要在天上照耀五天才能落下。天文和地理这回真是搅到一块儿了。

 

四十一

谁说的,惊涛骇浪在死者那一边,

划分静寂的两半,

影子却像肩头,扛着。

 

四十二

像大海的波涛一浪接一浪涌向堤岸和天边,

却从来没有排空过它。

 

阴影蛰伏在我们体内,

像我们无形的手脚,

囚禁于肉身的笼子中,

披挂沉默的皮毛。

 

影子是送达我们终点的邮票。

 

四十三

优雅的变色龙,影子变化莫测,

栗色、灰色、褐色、墨绿,

影子隐藏在瘦削的男女模特身上嘿嘿发笑,

影子使他们具有神秘莫测、夺人心魄的美,

等待你,在山冈,在海湾,从此和春光缔结和约。

 

四十四

我总是梦见大旱龟裂的池塘露底了,里面还留下一巴掌深的水时,村庄上的老老少少像过节一样拿着锅碗瓢盆、竹篮竹筐一齐上阵,抢鱼抢虾抢王巴,个个都在黑色的污泥里面翻淘打滚,最后的螺蛳、河蚌们归那些观战老太太们。一只乌鸦蹲在池塘柳树上,察看动静,轰也轰不走,好像有恐飞症一样,有小子用石子砸树梢,它只是跳跃到更高点的树枝上,也不叫,它可不相信这么多跳进烂泥水中吵吵嚷嚷的甚至骂战的仪式是在过节。

月亮上来之前,人散尽了,黑泥脚印们进了家家户户。乌鸦说:“我可守不住这个烂摊子……月亮可比昨天亮多了……。”乌鸦把小小的村庄又移到了自己身边。

两只刺猬,噢,它们俩惊动了。村庄的岗哨又换防了,起先像两只趴在阴影里的墨盒儿,慢慢探出草垛,立起身来一抖搂,大英雄般全身插满了箭矢,可一打哈欠就露了破绽:两个赶夜工的小蟊贼。拖着月色的黑尾巴,沿着村庄的猪圈羊圈角落,追踪着黑脚印,走走停停,彼此壮着胆,去池塘趁火打劫。向上的稻草屑却公然抖洒了一路……,狗会找它们麻烦的,还真是便宜了它们似的,它们马上就要吱吱叫唤着讨求饶了。可是狗败下阵来了,狗戳破了鼻子、嘴巴,满脸都是眼睛似的流泪不止,悻悻然打道回府哀唤去了。

下半夜,更深人静,月亮像只馋嘴猫儿,躲藏了几个时辰,终于扑到了池塘上。

月亮把星星罩着独自亮了第五天,真的够了,村里村外,一清二楚。

起雾了。女人推醒身边的男人说。男人没睁眼,翻过身子,影子一样继续睡去。

 

四十五

影子伴随我们

降临、生长、成熟、衰老,

和爱神一样,和死神一样,

靠我们的血肉和血气喂养,

尽享饕餮盛宴,

却又等待着我们的血肉之躯

钙化、石质化,归于

难以亲近的无声无息的浩瀚秩序。

 

四十六

那一天,老虎来了,黑熊来了――;

那一天,地上多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孩子们上学了。

影子躺在铅笔里面,睡意,暖洋洋的――。

 

四十七

也是那一天,大海成了一个小水塘,

你们来了,说这不是一个海,

只是一片浓缩的阴影,

变浅变薄,像块树荫,

连孩子们也不敢跳进去玩耍

手指醮上一滴放在嘴里面,

天!咸得像全世界的泪水之谷。

 

感染了外星侨眷的病毒,

人的躯体在影子笼罩下

好像浩劫后的残骸。

 

四十八

影子像各个方向敞开着,城市的半边在加速,为了涌向另一边,而另一半有时纹丝不动,在两个世界之间,汹涌的车流飘向空中,像荒凉的乡镇与喧嚣的大城,大块大块的云朵,似乎渴盼找到牧人的羊群,以一样的步幅翻涌着进入了议事厅般长长的峡谷。

 

四十九

一头水牛

在明镜般的水稻田里吃草,

动作缓慢,

它是天上影院放映时的悠远背景

――无人阻止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世界需要耐心和静止的冲击。

 

五十

影子有时被作为案发之地,

像墙壁那样被铁锤敲打。

影子被高高举起、翻转过来,

像现场的猎物,被围困、取证,

颜色、性状、气味、比例,

一切隐喻都是丑陋不堪的,

都是在寻找事物的破绽出逃。

 

影子脱口而出的“否”,

死亡档案里记载的“是”。

 

五十一

阴影的墓地和雕塑,

就像某个人物,

影子是他活着的墓碑,

一个裸体的男人,

纪念碑一样在阴影中。

 

而在花坛里,

园丁剪去他手上的杂草,

曾经那些杂草想制伏他。

 

五十二

影子――终极时刻的集合。

影子啊,一个遥远的国度。

 

影子模拟心脏。

 

五十三

一切权力归影子。

 

日出之前,你已成为历史。

影子以蚂蚁的方式活着、繁殖,哺育后代。

饥饿,让影子以直升机的方式

一遍遍扫着白昼的天

 

影子像放射性物质,

神圣不可侵犯。

 

我们与金星和火星为邻

 

五十四

焰火在夜晚供养着阴影。

候鸟们被惊起,集体穿越庆典焰火的瀑布墙,明亮的天穹中,鸟儿们随着爆炸声纷纷坠落,它们的阴影披挂在狂欢音乐上,宇宙短暂呈现迷醉般的墨绿。

焰火不可能上升为星星,尽管一时间,它们啄食掉了所有的星光,遮蔽了摩天大厦的所有窗口,可它们也只是单性繁殖的皮影,只是将这个时空维度瞬间推开,让孔雀、凤凰们从隐身处出现,回归二百年前的丛林,继续它们的生殖革命,它们洒下的排泄物,落在人们头上,露台上的观光者说这是干净、时尚的头饰和奢侈高贵的假发。狼群和鹰隼在天上伺机待动――,哦,暂时尚未投放夜空,这是升级版的。金融大鳄说等待市场前景向好。

此刻,黑夜的纹身师纵身跳入银河系,化身为家乡一棵梨树的纹饰星云――被砍断根系的树,不像地球的近邻――月球上酒醉的吴刚砍下一刀,桂花树又会自行愈合,因为众多的心灵泉水一代代滋养着这棵根系布满了嫦娥、吴刚故乡山河大地的桂树。月球上虽然没有见过炊烟,但照样潮涨潮落,血气充盈――只有我知道嫦娥的出走奔月是怎么回事,她是个贤惠、美貌、痴情的傻瓜,在现实家庭生活中地位低下,离高贵女神的差距正好等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嫦娥奔月――中国妇女的阴影偶像――却是所有伟大的航天者之母,比美国人阿姆斯特朗抢滩登月和苏联人加加林乘卫星环绕地球早了千百年之久。

 

五十五

影子说:不存在合法的影子,

就像不存在合法的艺术,

和不存在合法的爱情一样。

 

五十六

也许只有影子可以潜入时间之流,

溯流而上,回到出生地,

杀死父亲,烧死母亲,

阻止自己的诞生。

 

五十七

我走到书画市场一个较偏的落角摊头上,看见了那幅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复制品。我有点无聊,打趣到:“老货哪,真的吗?”

“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哈哈大笑。头顶绒线帽子的卖画老汉招招手,跟他耳语:“台北和杭州博物馆的才真是赝品呢!”

“完全可能。说说这幅画的前世今生吧。”

画中的牧童跳出来了:“黄公望哪,嘿,爬坡时我正好从牛背上小便,浇了那个呆子啊满头满脑的,就差仰面朝天,嗬嗬,张大嘴巴了――,被他逮住不放咧!我可不想作弄他,有点累了……”他从后背上拔出来一根芦花递给他,说:“蘸点墨试试,好使得很,黄公望嘛,就喜欢使我折的这个。

一只翠鸟呼拉拉一声,从画上山腰的红枫树林里面窜出,飞到卖画老汉乱蓬蓬的绒线帽子上。

“给我下来,别……,”老汉用手去拍打,翠鸟就跳起,轻轻一收翅膀,又落下去。

“没看见我终于等来生意了么?这个时候捣鬼,我饶不了你的。”

“我可要多玩一会儿,天快黑了,天黑前要是归不了巢,被黄公望盯上就回不去了。他可是在青溪古石桥下安营扎寨一个月了。

一个抛铁环的小孩从收摊的市场那头呼哧呼哧地跑来了。是老汉的孙子。吓得翠鸟怪叫一声,直冲青天。

后来,管理员没收了老汉的这幅画,因为他没法证明这幅画的真伪,而假冒伪劣是市场行为不能容许的。老汉说,至少翠鸟可以证明,它还偷吃过黄公望布袋的小黄米呢。翠鸟死了,但没见到尸体。翠鸟永远回不去那个世界了,翠鸟留下的天空可不能证明什么。

“我真的比窦娥冤。那么牧童总可以证明吧?”

“那是你孙子,叫你爷爷的。他当然能证明你是他爷爷。你看看,这画一切都好,就是缺了个牧童!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一只画眉斜着冲出来,赶走了翠鸟。

这只人来疯的画眉学的人语真是好笑:“灰,灰,灰烬,”嘴巴里的青虫子终于咽下后,它吐出连续的句子,“灰烬的峰峦、枯绝的林木、茅屋,灰烬的雪山、明月、柴门,灰烬的僧人、商旅、童子,灰烬的小桥流水,灰烬的瀑布,灰烬的空气,灰烬的毛驴――。

――看看富春山居图,好像由一个幽灵的牛车拉着这一切,并且拒绝观看,因为那掩藏在灰烬之下的生活与心灵扬起的飞尘和种籽早已飘散,那么飘散的影子你我是看不见的,在古琴曲里你也许只能让它们暂停片刻,随即风化,留不下一丝鲜活的气息。可是,我们哪里知道,中国山水画,这火山口上的艺术盛宴早已结束,残羹剩肴就是灰烬和无尽的灰烬。譬如富春山居图,它们是灰烬里留存下来的伟大艺术。

 

五十八

影子,我她唤作了忧愁
却成为带领我们前进、转移和后退的脚。

她深入远方,探入雨雪

石头在道路上动,为我清理路障。

 

尘封于久远的往事中,

理智和疯狂都声称:

影子是它们见过的最孤独的物种。

 

五十九

为读信的人开放夜空

另一个半球艰难地呼吸

醒着,下雨

 

六十

有时候

广场上的影子交错斑驳

像无法读解的甲骨文

那些深沉的卜辞

无一不是指向命运或灵魂

指向神秘的咒语和灭绝的种族

被催眠的阴影

依然像石头的雕像沉睡不醒

 

大象重返平原,孔雀遁入丘林。

退烧的女孩子指着影子说:

北极像冰淇淋一样化了。

 

六十一

危险的时刻来临:

影子苏醒了,

从卧室里,从宫殿里,

从山林中,从荒岛上――,

影子开始辨认这个世界,

一切暴露无遗。

影子像微风掠过大地,

寻觅失却的记忆和呼吸。

 

六十二

影子是地球内部的潮汐

和众神的舞蹈

影子追击人

 

如果不是用所谓的文明来装点

如果不是矛盾、对立和拒绝

人就是阴影的玩偶

 

六十三

黄昏,阴影长长的队列

仍然在分娩寂静。

 

但我们吞食自己的阴影。

我们视自己的阴影为最终的食物。

 

六十四

在初夏,天空有黑暗的羽毛单个儿飞行

后人类的上帝,在梳子弹奏新曲

 

一首长诗里有鼠毛长出来

 

六十五

影子不厌其烦地说过去,总是提及过去,难道你不在现在?不在此刻?难道你不拥有现在?永远在缺席现在,恰好是现在又成了过去,未来是将到的现在,源源不断地飞驰而来,恰恰是这样,你的未来也将成为过去,或者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未来就在过去中――过去是对的,未来是沉默的,一步步的,就像房间里面的第三只窗户,直至把这房间全部打碎说:“我知道”。时间像一个宿命,我们所在的地球、世界更有可能是一个黑洞,或者说已知的世界是。

未来是像少年一样纯净的天空在生命中绽放?飘浮的白云,迷醉的蓝天(年轻的天空――年轻的神),听不到白云飘行的声音,街道上流动的人也听不到一丝声音,像在另一个世界,而白云心心相映,手拉手在一起,很缓慢,很庄严的梯子,好像有面对广场上的人山人海,那隐形的队伍纷纷向年轻的神行注目礼――,还有天上伴随的鸽群,它们从高塔上下来,一遍一遍绕行,像庆典表演。

一个春日的下午,现在、过去、未来坐在了一起。现在说:我很失败,“正在迎接更大的失败。”过去说:“我明白这一点,我在迎接更大的考验。”未来说:“这对我是一种解脱。”

他们三个面对面,围成一圈。

“失败感是一种疾病,我愿意代替你,真心诚意代替你生病。我愿意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来喂养你、治疗你。”

“疾病是一所监狱,难以攻占的城堡。疾病又像我们的孩子,需要关怀备至的宠爱。”

“疾病是我们最重要的行李,它可以随时中断我们的人生之旅。”

“而有的时候,过去会化装成我们的未来。其实不用化装,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区别的办法是,他们往往是一个痛苦一个就佯装痛苦,一个快乐,一个就全力攻击幸福,直至一个残疾,从此用不着心灵感应,他们永远就会纠缠在一起,像连体婴儿一样。”

过去:“我们只是暴风雨的残留物――爱和时间的戕害者。”

现在:“生活有时比戏剧更加卖弄。”

未来:“其实我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此时此刻的第一秒都在撞击着未来,强大而稳定,即刻就是永恒,对守望者来说,未来就在那里,像山巅和深海一样屹立,也像浩瀚至虚无的真空,只有此刻可以放大并击溃它一切有形的力量。”

现在说:“我还得给你们乖乖地演下去,否则就要挨打了,你们的份可没有讨价还价的,甚至不能有哆嗦和结巴。”

过去像一位坚韧的母亲:“总会过去,总会过去的,就把我独自留在原地或者扔掉好了。”

未来吹响了海,说:“我要打碎塑像,为了新生。”

这是他们共赴患难的庄严约定,过去将负责喝掉所有的海水,重现海枯石烂的壮美一幕。大地瞬间成为一座博物馆。未来矫健的身影将重新出现在天际线上,带来他喜欢的积木和专注的园艺,带着他未修完的人类学重启新的一幕。

而现在此刻正好被喜欢恶作剧的未来蒙上了眼睛:“猜猜,请猜一下,你正身处何处?”他听见风、流云、飞鸟还林等声音,他已然丧失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现在:“现在?只有虚无和狂热的幻念!我的上帝,就是此刻!”

“哦,不,不要安排、施肥和灭虫,让苍茫的大地和山冈重新长出野花――。为了祭奠过去,更为了酬答权威而又深湛的蓝天现在,此时此刻!”

未来是现在的镜子,过去走过来对着镜子――田园,温润的山水,陶渊明和谢灵运――,过去在镜子里开花――农夫变成了商人,诗人变成了士兵。如果还来得及,真希望过去能变成我们的未来啊。透过空的子,看到我们在未来是多么混浊和渺小,几近于无。

 

六十六

在醒和睡之间有一种平衡

近乎于麻木,灵魂归来

要有足够的理由

只有个人

用盲目而孤立的身体

割时间经过)并致意

站立着的我向躺倒的我

赤身裸体的(我)向衣冠整齐的(我)

梦的锄头在我身上控制

一个从未谋面但困惑不解

黑暗,有点酸疼、

在被觉察后,一哄而散

 

六十七

一个空杯子

移动到窗台

玻璃似醒非醒

因为空气还有点朦胧

阳光守候那里

灰烬和死亡

有多陌生

杯子跌落在空幻里

盲目的窟窿

感觉得到一个透明的幻影

像它一样,活着

但是弃权

 

六十八

影子是个单极或者单性的世界。

 

大地上再也没有因生育而腹痛的女人,

再也没有儿童奶香和欢笑了。

这是个性情温驯慵懒的宦官世界,

男性过剩但没有战争,

没有梦境,没有盐分,

无论在大海还是在血液中都没有。

这是个花朵开遍原野,

花儿妖娆,像天堂里的一样,

基因错误,开花却从不结果,

这是个失去了生殖力的世界。

 

六十九

谁也离不开谁――人和影子,

相依为命,彼此滋养。

当他学会走路时,

影子拖拖拉拉,迟迟疑疑。

影子有时像父亲,有时像女儿。

影子说:倒霉透了,跟着他奔波了一天。

影子埋怨不已,一个被分开了,成了两半的人。

影子说:就像衣服分解我,皮肤喜悦的一刻。

不确定性是你们(和影子)烦恼的根源,

人所发生的,就像片言只语,由着死者。

太阳出来了,

虚拟的大地在黑暗中显现了鸿沟

影子(仿制的弓箭)――投向边界。

 

七十

影子――词语的哑巴母亲。

我们把不确定的未来总是说成阴影作祟,

而我们总在呼唤一个遗忘之神――影子。

 

七十一

影子是我们的戴罪之身。也是我们迁怒的万恶之源。

“影子啊,你让我从一个束苕少年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影子夺去了我的一切,把我拖向地下--”,是啊,你总是竞争不过影子,你也活不过影子。

让我们以为那是影子的三字经:“我来了,我见了,我胜了”,而不是恺撒的。恺撒也只能埋没在影子的金字塔下。

 

七十二

影子又找到了我们。

相对于山的庄重,海的壮阔,风中的花楸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早晨给我们的一贴清醒剂,黑夜不再。开始外出觅食的鸟儿们活泼的影子在窗前又小又尖锐,有了神态,一分钟前它们还是呆头呆脑的,所有的黑暗和一线阴影都绞在一道,绵绵不断倾倒在地,而期待一个重大发现。1乘1等于负数,1乘2等于10,10乘10等于千万。在黎明到来前有多少蚕食、吞并,多少屈辱、牺牲,有多少再生、复活,破晓之前最浓重的阴影中发生了无法计数的车祸和谋杀,隆隆之声来自闪电穿梭后的雷鸣,成千上万的梦魔在晨光中,爆竹一样辟辟啪啪死去,梦魇压身的半明半暗之际,那些树挺身而出,却破绽百出,遮挡不住要来的光线,深不可测的天就在头顶上,一切都退化成 “冰凉的自我”,定义成“咱们的大地”;啮咬了一夜的噩梦后发黑的牙齿在清晨需要清洁,哦,此时此刻,人间已然打开。

 

七十三

影子说:历史戏弄历史学家,革命戏弄革命者。

让他们用耳朵说话,用嘴巴倾听,用笔端呼吸。

人活一口气,一百年差不多是大限。革命活了一千年、一万年。影子代表死亡,还是死亡陪护时间?人们总是说,还差一会儿,一会儿是多久?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很少有人说差一万年、百万年的。

人生就像死亡的幻影,在夜晚星空的田亩之间。

我们,太短暂了。

我们只是时间寻找的那些不经意丢失的东西,微不足道,找回了又会失落掉的东西。

影子说:你们逆时间而生存。

晴朗的星空礼送斑白的双鬓。

一个人的时候,是我独自耕耘夜空中田亩的时辰。

 

七十四

梦是什么?是生活于另一国度的幻影,我们此生肉体的化身,汲取这一世的精气(阳气)而暂在,时常向我们进贡、礼敬,以表心悦臣服、忠心耿耿,像家养的宠物狗一样尾随着主人,摇尾乞怜,纵情撒欢;可有时又让我们虚汗淋淋,惊恐莫名,对我们作威作福,暴露出嗜血成性、贪婪无耻的一付嘴脸。

它既是精神的,又是物质的,和我们共享一个躯体,透明又飘忽无常,花非花,雾非雾,来无影去无踪,像神出鬼没的幽灵。这幽灵吞噬一切,猎物们,就像羚羊奔向虎口般投向它,面容毫无改变,前赴后继,义无返顾。

梦的摇篮整夜在海上,飘荡,航行……

 

七十五

树永远挡不了雨。

影子也从来笼罩不了树。

雨只以树来衡量的。比如,雨只使路面上嚣张的灰尘们彻底倒伏下去,由灰白变暗黑,只有一块地是灰白干爽的,那便是一棵树的下面――你以为那是树的影子。你正好打个盹后醒来了,你望下天和外面的树说,地上有点潮气,像早晨的雾滚过。

在树下,部分遮挡住雨,只湿了头发,那时雨大得裸露出树根,不是浇水是洪水来了。

大到暴雨。

 

七十六

时光迅捷得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就像彗星的尾巴,

辟里叭拉直往下掉,

不断甩掉燃烧的脂肪。

 

消失得好快,

像飞窜过小小后院儿的燕雀。

 

七十七

影子像石头在出汗。石头很敏锐。你盯着石头看,它很麻木和不屑一顾,它的傲慢是铁打的,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表情才起变化。影子是云里的主人,每一片路过的云朵都有歌声落在它的国度。

初到苏州,热情的朋友就带我去看石头,后来我又多次带外地的朋友去拜访它们,想到米芾见到它们就要下跪的呢,不由得不信它们身份的高贵,留园的“冠云峰”、岫云峰”,苏州十中内的瑞云峰”。到处是石头的故乡,铁灰色、银灰色、麦灰色、云灰色的影子。而“瘦、皱、漏、透”太湖石似乎是江南水做的女子化身为石头的外婆。

唉,补天的一块生命体,幻变为“石头记”。

石头像彩虹中急速飞过的鸟儿。

灰羽的鸟儿振翅飞去,还会飞回来吗?

 

七十八

既是天鹅,又是咔嗒作响的蛤蟆,和剧团里一个幸福的女人争得了扮演哀怨悲惨的主角女一号窦娥一样。我听见月光宫殿的音乐,我看见北冰洋上的喷泉。

影子已经板结了,不再开化,在泥泞里,穿上白大褂子,交叉双手,检点实用的器官,回头只为切除大脑的叶片,断路般迷路,有幸福流淌得像月光,白痴!

影子像女人的卵巢,在黎明的第一支先遣之光来到之际炸开、爆裂,种子像一面面高扬的旗帜,散布于空气和大地之中。

影子本身就是种子,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物种,强势物种。

 

七十九

影子在哼唱,

你们脸颊上有酒窝,

身体上有胎痣――,

我啊,

就是你们飞扬起来眉毛的形状,

莴苣的心――图纸上那座教堂的身影,

危机说,我在这里――未来降临

 

八十

如何从影子中获取新的记忆,跟定我们每天的每时每刻,色香味具备?

时光是独立的,短暂的、持续的,像大病初愈、死里逃生,曾经的一日三秋一去不复返,像世界交换生命的性征一样,重新获取密码般的全部信息,抽样似的,出现在眼前的――,从根本问题的第一缕光,从鸟儿的第一声啼叫,从嘴里面的第一滴雨水,打磨视觉、听觉、味觉――。

影子燃烧垃圾,记忆燃烧时光。

是类似自愿的自暴自弃,在这场冲天大火后,永诀了,过去。

开始新生。

 

八十一

只有太阳,只有月亮,

带着灰色的气息(我说不好),

突出于天上――人类的头顶,

升起又落下――永恒的律动。

 

这个星球上的巨大山峰不可见

――伟大的阴影世纪

 

八十二

太阳和月亮的时间之钟在燃烧,空气用抖颤的声带说:请长出风的翅膀。

天上的钟指示地上的时间。当天上的钟凝固,太阳、月亮穿越了他的脑袋,地上的人呼吸就会急促、手脚出汗,瞳孔现出青白眼,荒野的风景高速旋转,宫女、伶人的脸变成了一张张从膝盖下穿梭的灰鼠脸,胸口的两片叶子颓然落下。

时间宠爱戴在你头顶的荆冠。

心赤裸于咏怀文字之外。

太阳像只炽热的酒缸在天空的柜台上被人推来让去。

你并没有病重,却服下了迷幻的酒药丸。牛车拉着你跑向路的尽头。天上有窟窿。

世界就是一个空掉的酒缸。靠美酒抵御严冬,就像让暴风雨指路,十个脚趾尚且不能平稳前行,即使十一个、十二个、一百个脚趾头也不行。

路从来不在脚下。

待暴风雨的疯狗折腾够了,雨过天晴,池塘在阳光过滤下重新澄澈见底,青蛙又开始呱呱呱狂叫:“找我不到,找我不到,因为我不在这儿,早晚不在,早晚不在――,”这是只林蛙,来自当垆少妇(参见《晋书· 阮籍传》“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娘家的村子。林蛙像绿箭射向水底。更多的时候,它像婴儿吮吸母乳一样渴饮寂静。他终于在平和中集中意念编织寂静、编织巨大的罗网,罩住天与地。

天上的钟露面了,飞鸟像石块投入罗网,砸向钟面。

天上的钟声,洒在满山满岭的繁花上,美妙极了。

天上的钟声,也是邀约,半个月前,可是像极了一只捣杵。

天上的钟声,是候鸟体内的指南针,呈楔形在高空浩荡的长风中哗哗喧嚷着北征。

天上的钟声,宣示着希望还是恐惧?宣示着生存还是毁灭?是否在钟的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钟面将要显示的,是十五的满月。悲怆啊,从今开始的每一个日子都代表着的是消蚀。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阮籍五言咏怀·其一》)森林像一道道黑色的墙壁。上弦月像无声无息的斧头,可后山却传来坎坎伐檀声。

地球说:我们只是应付吃。

一些空洞在太阳下比在阴影下幽深。风、飞沙、星空,守夜的月亮都在夜空的肚子里咕咕叫。

星空以雪山为食。古往今来的圣贤以星空为食。

暴风雨在天空中行走。你感觉到雨水实实在在的重量,因为你在他下边,它们被风抬起,发出沙沙的响声。它们停留。水在空中的波浪,最晶莹的一滴雨花,在何处酝酿、诞生?那样扎眼,像只温热的朴棱棱的大白蛾,傻里傻气的,老喜欢依傍着人。可为什么大白蛾有颗黑影子呢,好似坚硬、僵死的石块,像牵在体外早已坏死的心。

他在脚下发现了一块薄片的云石,他举起来凑近眼睛,对着夕阳,他看到了父亲(阮瑀)、母亲和妻儿,他看见老鹰在猎杀林间知更鸟,老鹰能活多久?

――他努力想把这片带有记忆的云石嵌入瞳孔:青白眼。

他总能听到长啸之声,像云朵缭绕着山巅,久久不去,然后是百鸟朝凤般欢歌齐鸣――。

――他用云石在一棵千年古松上镌刻,力透指心,和着斑斑血迹,“陈留尉氏阮步穷途末路。”他是所有钟爱旅游的人士在浏览点古树名木上“到此一游”留记者的先驱。

他膝盖的琴面上多出一只猴子,一只爪子拨弄着丝弦,一只爪子扬起,捞一把头顶的毛桃。“你很幸福!”他对膝盖这只上窜下跳的长毛玩具说,“吃完这最后的晚饭,你得乖乖回到山洞去藏好,别让山鬼和豹子捉去。还有巨蟒,它会装得像铺了竹简的林中小路一样。”“你不会认识我,在你还是个神童的年纪,你告诉令堂大人,这世界有一天会变得空空荡荡――”“为什么下这个判断?”“因为纵目人――。”

寂静和阮步一起呆坐,一动不动。

――风停了,地面加剧凉下来――他停止数天上的绵羊,空着两手回家。(参见《晋书· 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八十三

影子背对生活,清静无为,完全无用,改变不了什么。

或者,通过影子,我们学会了理解一切,可以活下去。

或者,另一种生活存在于影子王国的可能性极大,

但我们不应当主动出击,应尽一切努力与他们和谐共存。

 

八十四

要知道:影子与日月同寿。

 

你和你的世界,都错了。

颠倒着,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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